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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肉身 第 10 頁


如果主張享樂的瑪麗昂覺得世界上沒有罪惡可言,公意道德多餘,感覺到自己身體痛苦的拉弗羅特覺得世界充滿了邪惡,公意德行是社會必需的,那麼,是不是其中有一種感覺把生存的事實搞錯了•瑪麗昂
作者:劉小楓 / 頁數:(10 / 88)

如果主張享樂的瑪麗昂覺得世界上沒有罪惡可言,公意道德多餘,感覺到自己身體痛苦的拉弗羅特覺得世界充滿了邪惡,公意德行是社會必需的,那麼,是不是其中有一種感覺把生存的事實搞錯了•瑪麗昂真的不覺得身體的疼痛,像她母親說的,只有快感或不快感。時尚書屋

感覺享樂或痛苦的身體都是同一個人身,身體就是身體,沒有什麼生理本體差別。你感到身體的享樂,我感到身體的痛苦,或者相反,感覺不都是一樣?時尚書屋

不一樣!

痛苦是身體的自然本性受到損害或自然欲求受到阻抑。畢希納把自己的生命體驗帶入案情分析。有一次,他親身感受到身體的自然在體的受傷。他去山區旅行時,寄宿在一個農家,正好遇上這戶人家的幾歲大的男孩死了。時尚書屋
畢希納觸摸到這個小男孩冰涼的屍體,不禁打了一個生存性的寒顫:「這個小孩怎麼就這樣被遺棄了?……難道這副容貌、這樣平靜的面孔應該腐爛嗎•」
痛苦就是由這「應該」的質詢引導出來的,這「應該」基于一個超自然的理。丹東們不知道身體的痛苦?畢希納想,這正是案子的一個不可忽視的疑點。時尚書屋
丹東與羅伯斯庇爾畢竟是同一戰壕中的同志和戰友,他們能一起革命,首先基于一些共同的信念。例如他們都相信自然權利,這得自於他們共同信奉的無神論。畢希納在進一步查閲這宗思想疑案的檔案時,發現了一場關於上帝存在的討論,尖鋭地觸及到近代神學的阿里斯之踵:神義論因個人的痛苦而失效。在這場討論中,丹東和羅伯斯庇爾的立場完全一致:這個世界不可能設想是完美的,既然如此,怎麼可以推斷出造物主這個完美無缺的存在?丹東的同夥裴恩說:除非消除生命在世的不完善,才能證明上帝的存在;我可以不談人世的邪惡,卻無法罔顧我的痛苦。時尚書屋
神義論用人的理智證明上帝的存在,人的感情卻不斷提出抗議。「為什麼我在受痛苦?這就是我的無神論的砥柱。痛苦的一次最輕微的抽搐,哪怕僅僅牽扯到一根毫髮,也會把創造物這個概念從頭到尾撕破一個大裂口。」

丹東派的這一看法得到羅伯斯庇爾的門徒、大檢察官蕭美特的完全贊同:「對啊,對極了!」
痛苦成為無神論的砥柱,完全是有神論自己惹來的麻煩:神與至善至福相表裡,有神在,就不應該有痛苦。如果無神,也就無至善至福,痛苦就只是自然秩序中的「適偶」,不可能成為什麼的「砥柱」。人們記得,後來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伊凡再次提出這一問題,而且調門更高,雄辯更為滔滔。時尚書屋
丹東和羅伯斯庇爾提出了無神論的砥柱,基于相同的身體痛苦。他們的分歧僅在於不靠神義而靠人義來克服痛苦的方式:自然性的個體享樂或者公意道德的恐怖革命。這不正分別是尼采思想和馬克思思想的作案方向•妓女瑪麗昂和丹東是尼采的先驅,要求以享樂克服痛苦的消極自由,羅伯斯庇爾是馬克思的先驅,要求以積極自由建立的道德公意的社會制度克服痛苦。時尚書屋
享樂的個體道德拒絶用超自然之理來克服偶在的受傷。時尚書屋
丹東以為,享樂道德和「道袍」道德都不過是為了讓偶在個體的身體「心安理得」,差異在於,享樂道德並不因身體偶在的受損或受挫而抱怨身體的偶在,不把身體的自然受傷轉移給應然法庭來重新評理,這就勾銷了基于身體的痛苦提出應然道德的可能性。痛苦感覺基于把自然與應然弄混了,把生存的自然意義與生存的道德意義弄混了。所以,丹東才覺得,從痛苦中生發出的道德訴求引出可以為了「應然」而推行道德革命的自由是不道德的。享樂道德持守生存的自然意義,依循自然性的消極自由,拒絶應然性的積極自由。時尚書屋
不能區分人生的道德意義和自然意義的差異,也就不能區分積極自由與消極自由的差異。身體是自然而然的,身體感覺也是自然地有歧義的。只要應然之理不介入生存的感覺區域,讓生存處于自然循環的節律,就不會走到誇張痛苦、籲請公義的地步。生存的意義只是生存偶在的自然性發生,不能以應然之理打斷自然循環的節律,應然地安排人生。時尚書屋
進一步說,不能以自己的痛苦感為依據設定公意道德的「應然」,推出為了公意道德的積極自由行為的正當性。如果返回到自然性,就不會有應然這回事,任何一種感覺都沒有在道德意義上高於其他感覺的權利。這就是瑪麗昂說「鮮花也好,玩具也好,感覺都是一樣」的意思,也是瑪麗昂要葆有生存的享樂感,否定生存的痛苦感的原因。可是,羅伯斯庇爾的道袍道德所依據的應然之理,也不是純粹超自然的,好像基督教的超自然的上帝,毋寧說,其革命法理有着另一種感覺的自然性基礎。時尚書屋
不妨聽聽主管意識形態的宣傳部長鞠斯特在人民代表大會上的宏論:
在我們的會場裡好像有幾隻耳朵特別敏感,聽不得「流血」這個字眼。我要舉幾個極為普通的現象,就會使你們相信我們一點也不比自然界、一點也不比歷史殘忍。大自然冷靜而不可抗拒地體現着自己的規律;人類如果和它發生衝突,就要被消滅。……如果不是路旁倒斃的幾具屍體,大自然几乎不留任何痕跡地就翻過了這一頁。時尚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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