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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自傳 第 17 頁


我試試看;一個洋車伕用自己的言語能否形容一個晚晴或雪景呢?假如他不 能的話,讓我代他來試試。什麼「潺浮」咧,「淒涼」咧,「幽徑」咧,「蕭 條」咧⋯⋯我都不用,而用頂俗淺的字另想主意
作者:待考 / 頁數:(17 / 84)

我試試看;一個洋車伕用自己的言語能否形容一個晚晴或雪景呢?假如他不 能的話,讓我代他來試試。什麼「潺浮」咧,「淒涼」咧,「幽徑」咧,「蕭 條」咧⋯⋯我都不用,而用頂俗淺的字另想主意。設若我能這樣形容得出呢, 那就是本事,反之則寧可不去描寫。這樣描寫出來,才是真覺得了物境之美

而由心中說出;用文言拼湊只是修辭而已。論味道,英國菜——就是所謂英 法大菜的菜——可以算天下最難吃的了;什麼几乎都是白水煮或楞燒。可是
英國人有個說法——記得好像 George Gissing喬治·吉辛也這麼說 過——英國人烹調術的主旨是不假其他材料的幫助,而是把肉與蔬菜的原
味,真正的香味,燒出來。我以為,用白話著作倒須用這個方法,把白話的 真正香味燒出來;文言中的現成字與辭雖一時無法一概棄斥,可是用在白話
文裡究竟是有些像醬油與味之素什麼的;放上去能使菜的色味俱佳,但不是 真正的原味兒。時尚書屋
在材料方面,不用說,是我在國外四五年中慢慢積蓄下來的。可是像 故事中那些人與事全是想象的,几乎沒有一個人一件事曾在倫敦見過或發生
過。寫這本東西的動機不是由於某人某事的值得一寫,而是在比較中國人與 英國人的不同處,所以一切人差不多都代表着什麼;我不能完全忽略了他們
的個性,可是我更注意他們所代表的民族性。因此,《二馬》除了在文字上 是沒有多大的成功的。其中的人與事是對我所要比較的那點負責,而比較根
本是種類似報告的東西。自然,報告能夠新穎可喜,假若讀者不曉得這些事; 但它的取巧處只是這一點,它缺乏文藝的偉大與永久性,至好也不過是一種
還不討厭的報章文學而已。比較是件容易作的事,連個小孩也能看出洋人鼻 子高,頭髮黃;因此也就很難不浮淺。注意在比較,便不能不多取些表面上
的差異作資料,而由這些資料裡提出判斷。臉黃的就是野蠻,與頭髮卷着的 便文明,都是很容易說出而且說著怪高興的;越是在北平住過一半天的越敢
給北平下考話,許多污辱中國的電影,戲劇,與小說,差不多都是僅就表面 的觀察而後加以主觀的判斷。《二馬》雖然沒這樣壞,可是究竟也算上了這 個當。時尚書屋

老馬代表老一派的中國人,小馬代表晚一輩的,誰也能看出這個來。 老馬的描寫有相當的成功:雖然他只代表了一種中國人,可是到底他是我所
最熟識的;他不能普遍的代表老一輩的中國人,但我最熟識的老人確是他那 個樣子。他不好,也不怎麼壞;他對過去的文化負責,所以自尊自傲,對將
來他茫然,所以無從努力,也不想努力。他的希望是老年的舒服與有所依靠; 若沒有自己的子孫,世界是非常孤寂冷酷的。他背後有幾千年的文化,面前
只有個兒子。他不大愛思想,因為事事已有了準則。這使他很可愛,也很可 恨;很安詳,也很無聊。至于小馬,我又失敗了。時尚書屋
前者我已經說過,五四運
動時我是個旁觀者;在寫《二馬》的時節,正趕上革命軍北伐,我又遠遠的 立在一旁,沒機會參加。這兩個大運動,我都立在外面,實在沒有資格去描
寫比我小十歲的青年。我們在倫敦的一些朋友天天用針插在地圖上:革命軍 前進了,我們狂喜;退卻了,懊喪。雖然如此,我們的消息只來自新聞報,
我們沒親眼看見血與肉的犧牲,沒有聽見槍炮的響聲。更不明白的是國內青 年們的思想。那時在國外讀書的,身處異域,自然極愛祖國;再加上看著外
國國民如何對國家的事盡職責,也自然使自己想作個好國民,好像一個中國
人能像英國人那樣作國民便是最高的理想了。個人的私事,如戀愛,如孝悌, 都可以不管,自要能有益於國家,什麼都可以放在一旁。這就是馬威所要代
表的。比這再高一點的理想,我還沒想到過。先不用管這個理想高明不高明 吧,馬威反正是這個理想的產兒。他是個空的,一點也不像個活人。時尚書屋

他還有

缺點,不盡合我的理想,於是另請出一位李子榮來作補充;所以李子榮更沒 勁!
對於英國人,我連半個有人性的也沒寫出來。他們的褊狹的愛國主義 決定了他們的罪案,他們所表現的都是偏見與討厭,沒有別的。自然,猛一
看過去,他們確是有這種討厭而不自覺的地方,可是稍微再細看一看,他們 到底還不這麼狹小。我專注意了他們與國家的關係,而忽略了他們其他的部
分。幸而我是用幽默的口氣述說他們,不然他們簡直是群可憐的半瘋子了。 幽默寬恕了他們,正如寬恕了馬家父子,把褊狹與浮淺消解在笑聲中,萬幸!
最危險的地方是那些戀愛的穿插,它們極容易使《二馬》成為《留東 外史》一類的東西。可是我在一動筆時就留着神,設法使這些地方都成為揭
露人物性格與民族成見的機會,不准戀愛情節自由的展動。這是我很會辦的 事,在我的作品中差不多老是把戀愛作為副筆,而把另一些東西擺在正面。
這個辦法的好處是把我從三角四角戀愛小說中救出來,它的壞處是使我老不 敢放膽寫這個人生最大的問題——兩性間的問題。我一方面在思想上失之平
凡,另一方面又在題材上不敢摸這個禁果,所以我的作品即使在結構上文字 上有可觀,可是總走不上那偉大之路。三角戀愛永不失為好題目,寫得好還
是好。 像我這樣一碰即走,對打八卦拳倒許是好辦法,對寫小說它使我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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