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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天下 第 11 頁


但是,高應楷不能接受兒子的這種雕法。父子之間常常爭執不休。高石美發現父親離他越來越遠了,以至於他對父親所說的每一句關於木雕的話,都非常厭倦和反感。高應楷則對兒子越來越失望,認為高石
作者:楊楊 / 頁數:(11 / 114)

但是,高應楷不能接受兒子的這種雕法。父子之間常常爭執不休。高石美發現父親離他越來越遠了,以至於他對父親所說的每一句關於木雕的話,都非常厭倦和反感。高應楷則對兒子越來越失望,認為高石美的雕刻是胡作非為,是對神靈的褻瀆,他擔心高石美遲早會出事的。時尚書屋

高應楷乾脆叫他不要學雕刻了,去學唱戲。但高石美不聽,他整天埋頭雕刻面具。父親去唱戲的時候,高石美就獃在家裡對著自己雕刻的面具說話,他能與它們溝通。他的面部表情與它們一樣豐富,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面具。時尚書屋
他甚至忘記了瘟神,忘記了尼郎鎮,忘記了父親,忘記了關索戲,他對雕刻面具一天比一天入迷。他活在自己的面具裡,不想與人多說一句話,當有人走近他的時候,他就發火。高應楷一方面感到無法戰勝自己的兒子,甘拜下風。由他吧!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時尚書屋
另一方面,高應楷又在神像面前,為兒子祈禱,請求神靈不要降罪於他,不要與他這樣年幼無知的人斤斤計較。
高石美辛辛苦苦雕刻了幾十個日夜,使父親的每個徒弟都有了一個適合自己角色的面具。尼郎鎮到處是高石美雕刻的五虎上將,數十百個,無一雷同。不久,瘟神終於被鎮壓下去了,尼郎鎮漸漸露出了一些活氣。當然,人們不會忘記高應楷和他兒子的功勞,他們把高應楷父子倆的聲名傳播得很遠很遠。時尚書屋
陽泉鎮的鄉親父老在得知高應楷在尼郎鎮大唱關索戲的消息之後,派人來教訓高應楷,說:「關索戲是能隨便亂唱的嗎?你把關索戲帶到尼郎鎮來糟蹋,亂招徒弟,膽大妄為,破壞了世代相傳的老規矩。從今天起,尼郎鎮不得再唱我們的關索戲。否則,我們陽泉鎮的鄉親父老要來打掉你的牙齒,撕破你的嘴巴。」對此,高應楷妥協地說:「其他人可以不唱,但我們父子倆總可以唱吧?」那位來者說:「可以,但你的姓名只能叫龔自亮,不得叫高應楷。時尚書屋
而且你兒子也只能姓龔。」
高石美看見父親低下了頭。
二(1)
一層山水一層人,
層層山中有能人。

——雲南民諺

鼠疫症在尼郎鎮銷聲匿跡後的一年,高應楷卻一天比一天煩惱,眼神一天比一天憂鬱,姓高還是姓龔?唱不唱關索戲?對亡妻的懷念,等等問題,都在折磨着高應楷。特別是高石美越來越倔強,一天到晚不與父親說一句話,只顧低頭雕刻他的面具。那時,高應楷已經一年多沒唱關索戲了,他問兒子雕刻那麼多的面具幹什麼?高石美說不知道。他已迷失在各式各樣的面具中,他一天不雕刻就會發瘋。時尚書屋
因此,他家的牆上、柱子上、櫃頭上、門上、樓梯上……凡是能掛東西的地方,都掛滿了高石美雕刻的面具,數量多得驚人。特別是高石美的房間裡已經擁擠不堪,面具加面具,恐怕有兩三層了。因為這些面具,使整個房間的空間縮小了,光線也暗淡了許多。無事的時候,高石美就站在那些面具之間,長時間不動,就像他的靈魂被面具吸去一樣,他變成了一具軀殼或一個木頭人了。時尚書屋
有時,高石美打量着某個面具,興奮地與它交談,他的目光裡也許跳躍着火焰,照亮了面具的每一個細節。他的手舞動起來,他的腳也跳動起來,那種活力是父親無法壓制的。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在與父親爭吵之後的沉默,高石美獨自坐在石階上,身子和目光沉重得像內部注滿了鉛水。或者閉着眼睛,傾聽自己的呼吸。時尚書屋
或者一個人在面具之間遊走,像個幽靈。他在面具之中能看見自己,也能忘記自己。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而不該做什麼。他認為自己一直是個清醒的人。時尚書屋
高應楷決定繼續唱關索戲。他逢人便說:「我名叫龔自亮,不叫高應楷。我是個唱戲的,而不是木匠。」 高石美覺得父親太過份了,就說:「阿爸,是不是高家沒人管教你了?」
「我想唱關索戲,所以我和你只能姓龔。」 父親說。
「阿爸,你是想把關索戲一代一代傳下去,我說得對嗎?」 高石美問。
「是的,所以你必須答應我,跟我學戲,今後我才允許你雕刻面具……」
高石美打斷父親的話,「阿爸,我不姓龔,我要姓高,我也不跟你學戲。」
「你是不是我兒子?」
「不知道。」
高應楷一聽,一年積壓下來的怒火就像浪潮一樣向兒子撲過去。「你除了知道雕刻面具還知道什麼?你是個白痴,是個孬種,你知道嗎?你活着就像死了一樣,我白養你了。」
「阿爸,你看不起我,白養就白養。好,你是陽泉鎮的人,你姓龔。我是尼郎鎮人,我姓高。咱們還是各走各的路,你走吧!好嗎?」
「你給我滾出去!快點,這不是你的家,還輪不到你來趕我走。你這個孽子,滾出去!永遠不要回來。」
那是四月的一個早晨,高石美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家門。他走得很堅定,注意力很集中,就像數着步子離開家鄉一樣。當然,高石美也聽到身後傳來父親的呼喊聲,那種呼喊聲浸透着可怕的孤獨感和無助的餘音。
現在,離尼郎鎮越遠,高石美的步伐越快。他不感到孤獨和疲憊,他望着眼前的路,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美。雖然沒有目標,但他相信前面一定存在一個比家鄉更美好的地方。他甚至後悔自己為什麼現在才走出尼郎鎮,如果早一天出來,那現在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時尚書屋
高石美一直向前走,向前走。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但他不會迷路。他想,只要一直走下去,抵達某處的機會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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