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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 第 4 頁


他走在街上,一如當年戎馬倥傯、穿著一身騎兵服的時候,不僅胸膛高高挺起,兩腿也微微張開,好像剛剛跳下馬鞍一樣。街上行人如織,他橫衝直撞地往前走着,時而碰了一行人的肩頭,時而又將另一個
作者:莫泊桑 / 頁數:(4 / 119)

他走在街上,一如當年戎馬倥傯、穿著一身騎兵服的時候,不僅胸膛高高挺起,兩腿也微微張開,好像剛剛跳下馬鞍一樣。街上行人如織,他橫衝直撞地往前走着,時而碰了一行人的肩頭,時而又將另一個擋道的人一把推開。他把頭上那頂已經很舊的高筒禮帽往腦袋一邊壓了壓,腳後跟走在石板地上發出嗵嗵的聲響。那神氣簡直像是在同什麼人鬥氣,恰似一個儀表堂堂的大兵,在他忽然告別軍旅生涯而回到市井之中後,對周圍的一切——行人、房屋乃至整個城市——都感到格格不入。時尚書屋

雖然穿了一套僅值六十法郎的衣裝,他那身令人刮目的帥氣卻依然如故。不錯,這種「帥氣」,未免有點流于一般,但卻是貨真價實,沒有半點虛假。他身材頎長,體格勻稱,稍帶紅棕的金黃色頭髮天然捲曲,在頭頂中央一分為二。上唇兩撇鬍髭微微向上翹起,彷彿在鼻翼下方「浮起」一堆泡沫。時尚書屋
一對藍色的眼睛顯得分外明亮,但鑲嵌在眼眶內的瞳子卻很小很小。這副模樣,同通俗小說中的「壞人」實在毫無二致。
巴黎的夏夜,天氣悶熱異常,整個城市像是一間熱氣蒸騰的浴池。用花崗岩砌成的陰溝口不時溢出陣陣腐臭。設在地下室的伙房,臨街窗口剛剛高出地面,從窗口不斷飄出的泔水味和殘羹剩菜的餿味也令人窒息。
街道兩邊的門洞裡,早已脫去外套的守門人嘴上叼着煙斗,正騎坐在帶有草墊的椅子上納涼。街上行人已將頭上的帽子摘下拿在手裡,一個個神色疲憊,無精打采。
走到聖母院街盡頭的林蔭大道後,喬治·杜洛瓦又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他很想取道香榭麗舍大街,到布洛涅林苑的樹下去涼快涼快,可是心中又激蕩着另一種慾望:希望能在不意中交上一個可心的女友。
這艷遇何時方會出現?他不得而知。三個月來,他朝思暮想,無時無刻不在默默期待着。這期間,雖然他憑藉其漂亮的面龐和魅人的儀表,已經博得不止一個女人的青睞,但皆不理想,他總希望能找個稱心如意的。

因此,他雖然囊空如洗,但心頭的慾望卻分外熾烈。每當他碰到在街頭徜徉的姑娘向他進言:「漂亮的小伙子,去我家坐坐?」,他便熱血沸騰,難以自製。但他終究還是不敢貿然前往,因為他身無分文。況且他所企盼的是另一種情味別具、不太庸俗的親吻。時尚書屋
不過他喜愛光顧妓女出沒的場所,如她們常去的舞場、咖啡館及她們躑躅待客的街頭。他喜歡在她們身邊消磨時光,同她們拉扯幾句,親昵地對她們以「你」相稱;喜歡聞一聞她們身上那蕩人心魄的異香,喜歡在她們身邊盤桓終日。因為她們畢竟是女人,即能夠讓人消魂的女人。他不像那些出身高貴的子弟,對她們有一種天生的蔑視。時尚書屋
他轉了個彎,跟着因熱浪的裹挾而精神萎靡的人流,向瑪德萊納教堂走了過去。各大咖啡館全部爆滿,不但如此,在強烈耀眼的燈光下,各咖啡館門前的人行道上也擺起了一排排桌椅,坐滿不耐暑熱的客人。在一張張方形或圓形小桌上,客人面前的玻璃杯內盛着的飲料呈現出各種各樣的顏色,有紅的、黃的,綠的以及深褐色的。長頸大肚瓶內,清澈的飲水中漂浮着碩大的圓柱體透明冰塊。時尚書屋
杜洛瓦不覺放慢了腳步,因為喉間這時已升起一種乾渴之感。
夏日之夜出現的這種乾渴,現已弄得他五內沸然,心中不由地想著現在若能有杯清涼的飲料滋潤丹田,該是多麼愜意。可是他今晚那怕只要喝上兩杯啤酒,明晚再簡單不過的麵包夾香腸也就吃不上了。每逢月底便如此捉襟見肘,個中滋味他可真是嘗夠了。
因此他強忍着在心中嘀咕道:「他媽的,這口渴竟是這樣地難熬!不過我無論如何也得等到十點鐘才到那家叫做『美洲人』的咖啡館去喝上一杯。」他不覺又向那些坐在路邊小桌旁隨意暢飲的客人看了看,一邊邁着輕快的步伐,若無其事地從一家家咖啡館門前走過,一邊以目光就客人們的神色和衣着對他們身上會帶有多少錢做了一番估量。這樣一想,面對那些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的客人,一股無名火不禁湧上他的心頭:他們的衣兜裡一定裝看金巾和銀幣,平均算來每人至少有兩個路易。而一家咖啡館至少有上百號客人,加起來就是四千法郎!「這些混蛋!」他低聲罵了一句,依舊帶著一副倜儻不覊的神情,悠悠晃晃地繼續向前走着。時尚書屋
要是此時他在哪條街的昏暗角落遇上其中一個,他定會毫不手軟地扭斷他的脖頸,如同他在部隊舉行大規模演習時對待農民的鷄鴨那樣。
這樣,他又想起了在非洲的兩年軍旅生涯,想起了他駐守南部哨卡時如何勒索阿拉伯人的情景。一天,他與幾個同伴偷偷逃出哨卡,去烏萊德—阿拉納部落走了一趟,在那裡搶了二十隻鷄、兩隻羊及一些金銀財寶,並殺了三個人。同伴們對這次肆無忌憚的放蕩行為足足笑了半年之久。現在,一想起當年的情景,他的嘴角又浮起了一絲凶狠而又快樂的微笑。時尚書屋
他們從未被人抓着過,況且也沒有人認真查究:阿拉伯人橫遭士兵的掠奪,這早已成為司空見慣的事了。
可是巴黎的情況就不同了。腰間挎着刺刀,手上握著短槍,毫無顧忌地搶劫他人的錢財而不受到法律的制裁,能夠逍遙自在,這是不可能的了。他感到自己天生有一種下級軍官在被征服的國度裡為所欲為的狂放稟性,因此對大漠的兩年軍旅生涯未免有點留戀之情。他未能在那邊留下來,實在是一件憾事。時尚書屋
然而他之所以回來,還不是為了能夠有個理想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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