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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作品集 第 446 頁


「不了,這五年多不搞了,蜜三郎,你家就剩下個看門的,草蓆店老闆也乘夜遠走高飛了!說是因為現在村裡蓋了新房子,都是西式的,用不着草蓆子了,哈!」助理話裡帶著對新話題的戒備。「誦經
作者:大江健三郎 / 頁數:(446 / 529)

「不了,這五年多不搞了,蜜三郎,你家就剩下個看門的,草蓆店老闆也乘夜遠走高飛了!說是因為現在村裡蓋了新房子,都是西式的,用不着草蓆子了,哈!」助理話裡帶著對新話題的戒備。時尚書屋

「誦經舞的隊伍在我家院子裡跳舞是根據什麼定下的規矩?按理說應該是選在村長家裡或是山林地主的家裡嘛,是因為我家在森林裡和山谷中間嗎?」
「那大概是因為你們家姓'根所',是山谷中人們靈魂紮根的地方吧。」助理說道。「你父親在去中國之前在沖繩工作過,還在小學做過講演,說琉球語裡有和'根所'意思一樣的詞,叫'念度靠魯',還捐贈了二十隻裝滿紅糖的圓木桶呢。」
「我母親對父親的'念度靠魯'一說不以為然,根本沒當回事。還聽說父親也因為捐贈了紅糖成了村裡的笑柄呢,自己家裡都空了,還要捐贈,這是受嘲笑的直接原因吧?」
「不,不,沒那個意思。」助理把他沒動聲色就張開了充滿惡意的網收了起來。'根所-念度靠魯學說'曾經作為隱晦毒辣的笑話,在山谷裡流行了一陣。在村裡大人們把父親一生中因為輕率而造成的幾次失敗當成「消遣」的談資的時候,這個笑話便是頂尖之作了。時尚書屋
父親則因為二十桶紅糖被當成企圖獨占山谷中的所有亡靈的根的人,受到了永久的嘲笑。如果我走進了助理那關於「根所-念度靠魯學說」的圈套,他又會和他的朋友們製造出一個新的笑話,說根所家的兒子繼承了他父親的血脈。時尚書屋
「蜜三郎,你不是把房子和地皮都賣了嗎,是筆很賺的買賣嘍。」
「還沒正式出賣,阿仁家也住在那兒,地皮大概就不賣了。」

「別瞞我了,蜜三郎!出價很高吧。」助理堅持說。鷹四都和超級市場的經理在村公所辦完地皮和房屋的登記手續了,這大傢伙兒都知道。"
我下意識地控制着自己身體上本能的反應,沉穩地微笑着,鎮靜地朝前走去,我腳下的石子路突然變得坑坑窪窪凸凹不平起來。骯髒的玻璃窗上還留着很久以前下大雨時濺上的泥水污漬,窗戶後面的黑暗中,老人們和女人們所有的眼睛都以旁觀者冷鋭的目光緊盯着走累了的我們,而走在我身邊的助理就是他們的總代表。四周的森林暮氣沉沉,天空也昏沉陰暗似要下霧。我不由覺得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的風景,與我毫不相干。時尚書屋
我面帶沉穩的微笑,這沉穩一如我們那面對現實世界又與世界毫不相通的嬰兒。我閉鎖住自己,對山谷中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也絲毫不為它動心。對於山谷中的那些人來說,我是不存在的……
「那,我先走了。」助理說著跨上自行車。他又運用了從先祖那裡繼承來的智慧,覺察出了我態度上的異樣並避而遠之。但是,他所覺察到的異樣,並不是做兄長的為弟弟自做主張賣掉房屋和地產而感到的惶惑。時尚書屋
在這個山谷的集體中不可能再有比這類事件更大的傳聞了。所以要是助理覺察出了一點苗頭,那他準會像山虱鑽進獵犬耳朵裡一樣敏捷地鑽進我惶惑的洞穴裡一動不動的,然而他在我身上看到的,卻是我對包括他本人在內的村裡所有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局外人的態度。於是助理心情不暢地跨上自行車騎走了。他長長的上身因用力蹬車而左右搖晃着,他可能還在懷疑自己剛纔是不是在和一個幻影談話。時尚書屋
對於他來說,我突然變成了一個像遠方街鎮上的傳聞一樣不真實的人了。時尚書屋
「那好,助理,再見!」我也跟他寒暄了一句,那聲音我自己聽著都覺得沉穩而悅耳。可他頭也不回,毫不理會我這幻影的招呼,憂心忡忡地伸着頭,騎上石子路的斜坡,漸漸遠去。我像個透明人,微笑着信步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沒能跑到橋下去的小孩子們仰頭望着我,在他們滿是土垢的臟臉上我發現了與我從前酷似的表情,可我卻毫無驚詫畏縮。時尚書屋
從被超級市場破壞了的釀造房倉庫門前經過時,也沒覺出什麼特別感慨。今天超級市場冷冷清清,閒得無聊的年輕姑娘從自動計價器後面用獃滯陰沉的目光望着我走過去。時尚書屋
從美國回來的鷹四對叫喊着從惡夢中驚醒的我來了個突然襲擊,說:「你得開始新的生活了!阿蜜。拋開東京這裡的一切和我回四國吧。開始新生活,這可是個挺不錯的辦法啊,阿蜜。」回想一下,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才感到真實存在的山谷村莊在久違十幾年之後重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時尚書屋
於是為了尋找自己的「草廬」,我回到山谷。然而我不過是上了弟弟的當,被他在美國放蕩生活中日積月累下來的陰鬱態度欺騙了。我在山谷中的所謂「新生活」也只不過是鷹四先發制人、為了順利地賣掉倉房和地產而進行的設計。從這次旅行一開始,山谷於我而言就沒有真實存在過。時尚書屋
不過我不曾在山谷中留下任何根系,也根本不想紮下新的根系,所以山谷裡我名下的房產和地皮等於不存在。弟弟可以用任何計謀把它們從我這裡拿走。時尚書屋
剛纔我靠着回憶孩童時代掌握平衡的感覺跑下了船底型的石板路,現在又帶著不安的艱難登上去。不過,雖然我倒也感到了一種模糊的不安它源自我那包括這石板路在內的整個山谷都與我無干的想法,但另一方面我也從長大後喪失了與真我的identity一致這種罪孽感中解脫了出來,返回山谷之後這種罪孽感就一直揮之不去。時尚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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