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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作品集 第 447 頁


「你真像隻老鼠!」對於這樣非難我的整個山谷,我現在已經能夠充滿敵意地回敬說:「你們憑什麼要多閒管事,對與己無關的人品頭論足?」在這山谷中,我不過是一個按年紀來講有些臃腫肥胖的獨眼過
作者:大江健三郎 / 頁數:(447 / 529)

「你真像隻老鼠!」對於這樣非難我的整個山谷,我現在已經能夠充滿敵意地回敬說:「你們憑什麼要多閒管事,對與己無關的人品頭論足?」在這山谷中,我不過是一個按年紀來講有些臃腫肥胖的獨眼過客而已,除了我的這種形象之外,山谷中的事物已喚不起其他任何真我的記憶和幻覺, 我可以主張過客的idenity,老鼠也有老鼠的identity。既然我是老鼠,那麼人家說「你真跟老鼠一模一樣!」我就不會有太大的驚訝,那只即使被罵得狗血噴頭也目不斜視跑回自己窩裡的小家鼠就是我。我無聲地笑了。時尚書屋

我一回到已經被弟弟賣給了超級市場天皇的、不屬於我也不屬於家裡任何人的家裡,就把身邊的用品塞進皮箱。如果鷹四不只是把房子、甚至把土地也賣掉了的話,那他可能還得到了數倍于向我和妻子報告的定錢的金額。而且,他還要從一次性分給我的虛假定金中搜颳走一半以上,捐贈給足球隊。我想象着鷹四把如何從我手裡奪走房產和土地、如何從虛假定金中取得捐贈的經過得意地向足球隊員和盤托出的情景。時尚書屋
這是一出傷害了我的滑稽劇。弟弟扮演狡猾的惡漢,我擔任遲鈍心善的角色,我對足球隊的捐贈,恐怕與這出滑稽劇增添了幾多幽默色彩。我從倉房裡拿回企鵝版叢書辭典筆記本和稿紙之類的東西,塞到箱子裡,然後靜待弟弟及其「親兵們」
這裡也包括新加入進去的妻子在內
回來。我還是回東京過生活去罷,在那裡我又將要在黎明時一醒來便能感到身體各處長久的鈍痛了。時尚書屋
也許我的面孔和聲音也會發生變化,像真老鼠一樣尖着嘴,並開始聲音尖細地竊竊私語。這次我要在後院挖一個只供我在黎明時鑽進去的洞穴,就像美國市民擁有核戰爭避難所一樣,我也要有一個觀測用的洞穴。即使這個私人避難所使我有機會安詳死去,但是由於我並不想不顧別人的死活來守據一個長久生存的據點,所以不論是鄰居還是送牛奶的,他們大概都不會憎恨我這個古怪的習慣吧。這是我的決斷,我不需要我的未來再去尋找什麼新生活和草廬了。時尚書屋
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帶給我一個契機,使我對自己的過去以及死去友人的所有細微言行有更深刻的理解。時尚書屋
鷹四他們回來時,我已在火爐邊睡着了。我橫躺的姿勢肯定清楚地顯露出我內心保守式的穩重。我正要睜眼,卻聽見桃子批評我說:
「阿鷹他們熱火朝天大幹事業的時候,這個在社會上吃得開的人居然像隻老貓似地,穩穩當當暖暖和和地睡大覺!」
「跟老鼠一模一樣的老貓?這個比喻可有點矛盾喲。」我一邊起身一邊說道。時尚書屋

「阿鷹他們……」桃子臉紅得像柿子似的,狼狽之餘還想要反駁什麼,妻子擋住她說:
「阿鷹一直在人群後面看著來着,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阿桃。他沒向足球隊祝賀一下,就悄悄溜了,想必是困了吧。」我注意到鷹四正注視着我那口皮箱,它就放在突出出來的邊上。鷹四依舊緊盯着皮箱,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我看見助理騎車追你去了。在圍觀我們冒險的觀眾裡,只有你和助理兩個人,沒看看得救的孩子就溜了,我也注意到了。」
「助理想問我房產和地皮的買賣怎麼樣了。阿鷹,賺了一筆吧。」我一下想起了小時候常常刁難他時的得意感覺。鷹四像隻粗暴野蠻的鳥,猛地抬起頭瞪着我,可在我滿不在乎的目光下,他怯怯地移開視線,和桃子一樣,漲紅了發黑的小臉兒,嬰兒似的搖了搖頭,怯聲問道:
「那,阿蜜,你要回東京?」
「噢,回去。我已經完成任務了吧?」
「我要留下來,阿蜜。」妻子毅然插話說:「我想給阿鷹他們幫忙。」
我和鷹四都同樣吃了一驚,分別從兩邊向妻子望去。說實話,我在裝箱子時沒想過妻子的去留,但也絶沒料到妻子會如此主動如此堅定地和鷹四他們留在山谷裡。時尚書屋
「不管怎麼說,阿蜜,反正你暫時出不了山谷了。今晚有雪。」鷹四說道。當他用練足球時穿的運動鞋鞋尖輕輕踢我的皮箱時,我的憤怒便在知道了弟弟的詭計之後第1次像溶化了的火紅的鐵水從頭上傳遍了全身。時尚書屋
不過它馬上就一走而過,所以我便在大怒之後的怯懦中寬容地做了讓步:
「就算是讓大雪封住,我也要睡在倉房裡,不和你們摻和。上房你們就隨便讓足球隊來住好了。」
「我們會給倉房裡的獨立者送飯去,阿蜜。」
「後半夜倉房裡挺冷的吧。」只有星男對我表示了同情,他也似乎對鷹四今天的成功抱有懷疑,一直悶悶不樂地旁聽著我們的談話。時尚書屋
「天皇說過超級市場裡準備了進口的煤油取暖爐作展覽品,但是當然一台也賣不掉,買一台來吧。」恢復過來的鷹四說。他臉上閃過一抹陰險的微笑,窺視着我,又加一句說:
「錢嘛,有的是,阿蜜。」
剛纔我就覺得像是有年輕人在門口幹什麼,大概是他們見我這樣的異己分子佔據了火爐旁的地方,沒敢進來吧。沒過一會,響起了用鎚子在鐵砧上敲砸金屬的聲音。我拎起皮箱要到倉房去,走到前院時,蹲在鐵砧四周的小伙子們,懶懶地只把頭轉過來抬眼望瞭望我,但他們的臉上毫無表情,獃板僵硬,那一副架式似是說絶不向我透露一丁半點。小伙子們正在往在這裡被稱作黃瑞香去皮機的鐵製小器具上對準鑿子使勁用鎚子敲打。時尚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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