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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島漁夫 第 8 頁


剛纔她們寫信的漂亮房間就是她的房間,一張全新的、城裡時興式樣的床,掛着緄花邊的細紗床帷;厚實的牆壁上,糊着淺色的花紙,可以減輕花崗岩壁的粗糙不平。天花板上,一層白石灰掩蓋了那些能說
作者:待考 / 頁數:(8 / 53)

剛纔她們寫信的漂亮房間就是她的房間,一張全新的、城裡時興式樣的床,掛着緄花邊的細紗床帷;厚實的牆壁上,糊着淺色的花紙,可以減輕花崗岩壁的粗糙不平。天花板上,一層白石灰掩蓋了那些能說明宅子年歲的巨大梁木;——這是一座地道的富裕的中產者的房屋,窗子開向班保爾古老的灰色廣場,當地的商業集市和宗教祭典就在這廣場上舉行。

「完了嗎?伊芙娜奶奶了你沒別的話耍說了麼?」
「沒有啦,姑娘,只要再添上一句,說我向加沃家的孩子問好。」
加沃家的孩子!……也就是揚恩,……這美麗而驕傲的少女,寫着這個名字的時候不覺臉紅了。
她用熟練的書法在信尾添上這句話後,便站起身來,扭過頭看著窗外,似乎廣場上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事情。
她立起來顯得比較高;像上層社會的婦女那樣,她穿著一件十分合體的、沒有一點皺摺的上衣,儘管戴着頭巾,仍不失大家閨秀的風度。因為從來沒幹過粗活,她的雙手十分細嫩白淨,但並沒有被公認為美的那種病態的纖瘦。
其實,早先她還是小歌特的時候,也曾赤着腳在水裡跑來跑去,那時她媽媽已經去世,爸爸在打魚的季節一出海,她就成了流浪兒;她美麗,紅潤,蓬頭散髮,任性固執,在英法海峽尖厲的風中茁壯地成長起來。這段時期,她被貧窮的莫昂奶奶收留了。莫昂奶奶到班保爾一些人家去幹活時,就把西爾維斯特交給她照應。
她比這個交給她照料的小不點兒只大十八個月,卻像個小媽媽似地疼愛他;她的頭髮多麼金黃,他的頭髮就多麼烏黑,她有多麼活潑和任性,他就有多麼聽話和惹人愛憐。
她長大以後,財富和城市並沒使她頭暈目眩,她回想童年的生活,心中有如浮現出原始自由狀態的遙遠夢境,有如重新憶起一個模糊而神秘的時代,那時沙灘比現在更遼闊,海岸上的懸崖峭壁無疑也比現在更雄偉……

大約在她五、六歲,年紀還相當小的時候,她那開始買賣船貨的爸爸有錢起來了。他把她帶到聖布里厄,後來又到巴黎。——於是她從小歌特變成了「瑪格麗特小姐」。她高大、端莊,目光嚴肅,雖說和在沙灘上流浪的布列塔尼女孩已經大不相同,內心卻總有些自由放任,仍然保留著兒時固執的天性。時尚書屋
她對生活中一些事情的瞭解都是偶然之中得來的,沒有經過任何選擇,然而一種天生的、出眾的自尊,對她起了保護作用。她不時有些大膽的舉止,會當着人說出一些過分坦率的話,使人大吃一驚,她那清澈美麗的目光不大會由於年輕男子的注視而低垂下來;但這目光是如此坦然印淡漠,不可能引起絲毫的誤解,他們立刻就看出對方是一個心地和麵貌一樣純潔、規矩的女孩子。
在這些大城市裡,她的服裝比她本人的變化大得多。雖說她保留了頭巾,那是布列塔尼女人很難摘掉的,但她很快就學會了另一種穿衣的方式。以前當漁家女時自由慣了的、在海風中萌發出美麗輪廓而又發育和豐滿起來的身軀,現在用城市小姐們的長襪和長緊身緊束了起來。
每年她都和父親一道回布列塔尼——像那些洗海水浴的人一樣,只在夏天回來,幾天之中,她又重新拾起往日的回憶和歌特的舊名布列塔尼語歌特即瑪格麗特;她有點好奇地看待那些人們經常談到、卻從來不在那兒露面,而且每年總有幾個一去不回的;她到處聽人談到的這個冰島,對她好像是個遙遠的深淵。——現在她所愛的人就在那兒。
隨後,由於父親一時心血來潮,有一天她又被永久地帶回這漁民的國度。她的父親想要在故土上終其天年,而且作為一個闊人住在班保爾廣場。
等她把信重讀了一遍,把信封封好以後,那貧窮而清潔的善良的老奶奶就道謝着告辭了。老人住得相當遠,在普魯巴拉內鄉的入口,海岸邊的一個小村落裡,她一直還住着那所茅屋,她在那兒出生,在那裡生養兒子,又在那兒抱孫子。
她穿過市區時,許多人向她招呼,她也頻頻地答禮。她是地方上最老的女人之一,是一個備受尊敬的勇敢家族的倖存者。
她雖穿著補得不能再補的破衣,但因異常的乾淨整齊,居然顯得穿戴還不錯。她總是披着班保爾地方那種褐色的小披肩,這算是她作客的盛裝了,六十年來,她的大頭巾上紗制的尖角就垂在這披肩上,這是她結婚時的披肩,從前是天藍色的,兒子皮埃爾結婚時,她把它重新染過了,從那時起,她只在星期天才用一下,所以直到現在還看得過去。
她走起路來依然腰桿挺直,沒有一點老態;儘管下巴確實有點向上翹,可是她的眼睛那麼和善,側面的線條那麼清秀,人們不能不承認她還是很漂亮的。
她非常受人尊敬,單從人們對她的問候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回家的路上,她打她的「戀人」門前經過,他是個細木匠,從前熱烈地追求過她,現在已是八十歲的老人了,他總是坐在門口,而由那幫年輕人——他的兒子們——在工作台上創木頭。人們說她當姑娘時不肯嫁他,後來當了寡婦仍不肯嫁給他,他始終感到難過;年紀一大,這種感情竟轉化成一種半含惡意的、可笑的怨恨,他總是這麼和她打招呼:
*喂!美人,什麼時候該給你『量尺寸』哪?……”
她謝謝他,回答說不,她還不想請人做這身衣服呢。這老頭兒稍顯笨拙的玩笑裡,說的是松木板做的衣裳,一切塵世的衣裳就以此告結束。
「好吧,你樂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吧!可別客氣啊,美人,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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