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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海 第 7 頁


一群人衝來時,把那騾子沖橫了,本來向南走的,此時騾頭卻向了西,騾子的倔強性便發作了,向西飛跑,車子也跟着他轉了向,這一匹牲口,也被他帶的不得不跟着飛跑了。車伕在車檐上,顛得跌了下來
作者:吳趼人 / 頁數:(7 / 26)

一群人衝來時,把那騾子沖橫了,本來向南走的,此時騾頭卻向了西,騾子的倔強性便發作了,向西飛跑,車子也跟着他轉了向,這一匹牲口,也被他帶的不得不跟着飛跑了。車伕在車檐上,顛得跌了下來,及至爬起來追時,那裡追得及,只跟在後面沒命狂追,嘴裡不住聲的叫:「•!•!•!」原來北方的牲口,是懂得聽號令的,平常趕車,只要車伕叫一聲:「•!」他便站住了不動。此時他跑的性起,自然任憑你叫一千聲也沒用的了。①

①百忙中添此一句,令人失笑。
白氏母女,起先望見擁來了許多人,已是嚇的魂不附體,及至那騾子性發飛跑,把車伕掀翻在地,更是嚇上加嚇。那路又不平,車子格外顛簸得厲害。白氏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州,一陣暈了過去。棣華急得雙手抱住,在車內大叫:「救命!」那騾子一口氣跑了三十多里路,將近一個村落,才被一個鄉人攔住,一手執住了轡頭,車才停了。時尚書屋
騾子還把雙足向後亂踢。棣華還在車內連哭帶喊的叫母親醒來。歇了半晌,那車伕方纔氣喘吁吁的趕到,向那鄉人道謝。棣華一手摟着白氏,一手掀起車簾,向車伕道:「你快到那裡討點開水來!這裡人也嚇暈了,快灌救要緊!」車伕道:「這個地方,那裡去取水呢?」那鄉人聽了便道:「怎麼,嚇壞了人麼?快快把車拉過村口來,我給你們開水!」說著飛奔先去了。時尚書屋
車伕拉了牲口,慢慢的向村莊上去。村莊上的人,知道有人在車上嚇壞了,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都跑出來圍着車子觀看,問長問短。①此時白氏眼皮掣動,似有醒意。恰好那鄉人拿了開水來,棣華道了謝,接過來,慢慢灌了下去。時尚書屋
白氏一口氣回了過來,微微睜開眼睛,說道:「嚇煞我也!」車外的人都道:「好了,好了,回過來了!」棣華尋思,此時母親病了,不便走路,因問:「這裡是甚麼地名?有店沒有?天已不早了,有店,我們先下了店罷。」那鄉人道:「我們這裡有名的鄉莊,叫做『八百戶』,往西再走,便是『九百戶』。『六百戶』卻在南道上。 『七百戶』在北道上。時尚書屋
這裡並不是通衢大道,要下大客店可沒有。若是肯下小店,只我便是開店的。」②棣華道:「就小店也不妨。」③鄉人聽說,便把車拉到莊內,到了店門首歇下。時尚書屋
棣華扶母親下了車。鄉人幫着車伕,把行李取了下來,送到房裡。
①此是北方風俗厚處,若是南方促狹鬼,任你死了若干人,他只在旁邊看熱閙。
②誰問你那許多來,此所謂隨手寫來都成一笑也。

③有急事人遇了此整暇之輩,真是無可奈何。
白氏覺得身體酥軟,頭重腳輕,心神飄蕩,氣息微弱。棣華扶到炕沿坐下,忙忙開了鋪蓋,伏侍睡下。白氏道:「好女兒,你憩憩罷,辛苦了。你嚇着了沒有?」①棣華道:「女兒不嚇,母親放心。」
白氏道:「伯和賢侄呢?」棣華本來先受了那一群人衝來的嚇,又受了騾子溜繮的嚇,末後更見母親暈絶了,這一嚇更非同小可,那一寸芳心,容納了這許多驚嚇的事,早把伯和嚇得忘記了,此時被白氏一提,不覺失聲說道:
「噯呀!」說聲未絶,把臉一紅,又嚥住了。②白氏忙問道:
「怎麼了?」棣華低聲說道:「沒有來。」白氏此時忘了自己身體酥軟了,連忙坐起來道:「想是衝散了,這還了得,還不快着人去尋來!」棣華道:「母親才嚇壞了,自己將息着保重點罷!他——」說到這裡,便頓時頓住了口,兩頰緋紅起來。③
白氏一疊連聲叫家人李富。棣華道:「李富也沒有看見,想是衝散了。我們車子打橫的時候,還看見他在旁邊。想必他也見我們,不定會尋來的。」
④白氏道:「丟了他們可不得了,快去尋來!」便叫車伕去尋。車伕道:「來了那一大堆子人,把他們一卷,都卷的往北去了。這裡走到原路上,有三十多里,再往北去,又不知在那裡,怎樣尋得來?天又快黑下來了。」
棣華想了一想道:「我給你五錢銀子做跑腿錢,尋了出來,再重賞你。」說罷,在衣袋裏取出一塊五錢重的碎銀出來,放在桌上。車伕拿在手裡,顛了一顛,道:「既如此,我便去尋來。」⑤
說罷去了。
①自是嚇出來的病情。
②寫小兒女處處羞怯情形,不知如何體會出來?
③此「他」字是不容未嫁女郎道者,故頓住而臉紅也。
④此兩個「他」字指李富而言,故便直說出來無妨。
⑤有了銀子便肯行,所謂有錢使得鬼推磨也。
白氏仍舊躺下。棣華心中七上八下,想著伯和到底不知怎樣了。他若是看見我們的車子,自然該會尋來,但不知被那些人擠得他到那裡去了。他是一個文弱書生,向來不曾歷過艱險,這一番不知嚇的怎麼樣了?病才好了的人,不要再嚇出一場病來。時尚書屋
忽又想起他病才好了,自然沒有氣力,倘使被人擠倒了,豈不要踏成肉醬?想到這裡,不覺柔腸寸斷,那淚珠兒滾滾的滴下來,又恐怕被母親看見,側轉身坐了,暗暗流淚。忽然又怪他為甚麼不跨在車檐上,便可以同在一起了。雖那車伕亦跌了下來,但跌雖跌了,可就知道跟尋了,不見那車伕到底追了上來麼?又想:這都是我自己不好,處處避着嫌疑,不肯和他說話。他是一個能體諒人的,見我避嫌,自然不肯來親近。時尚書屋
我若肯和他說話,他自然也樂得和我說話,就沒有事了。伯和弟弟呀,這是我害了你了!倘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生是好?這會你倘回來了,我再也不敢避甚麼嫌疑了,左右我已經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許與你的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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