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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夢駢言 第 9 頁


光陰似箭,不覺做了十八九年的教書先生,又積有幾百兩銀子。張恆若想道:我今已是半百的人,我那羊氏妻,不知他死活存亡,料今生是見不成的了。不如另娶一個,倘生得兒子,也好下去有靠。便走去
作者:守樸翁 校點:黃道京 / 頁數:(9 / 67)

光陰似箭,不覺做了十八九年的教書先生,又積有幾百兩銀子。張恆若想道:我今已是半百的人,我那羊氏妻,不知他死活存亡,料今生是見不成的了。不如另娶一個,倘生得兒子,也好下去有靠。便走去和康有才商量。時尚書屋

康有才也極力攛掇道:「我與你作伐。」便去訪了一家姓馬,叫馬大成的女兒,有三十二歲了,卻還是頭婚。
兩下都說定了,張恆若便去尋一所小小房子,擇了吉日,便娶來家。將及一年,生下了一個兒子,張恆若不勝快活,取名叫他張登。
誰知馬氏產後,偶不小心,成了一個弱症病,有一年光景,醫藥之資,也費了好些,再醫不好,竟死了。
剩下個歲把的兒子,啼啼哭哭,張恆若心中,好不悲傷。日裡抱他在學堂內,夜來自己領了他睡,喂粥吃飯,候尿候屙,竟做了雄奶子。真個辛苦。
一日,康有才走來見了,道:「這些是女人做的事,你如何弄得慣。日日如此,你這人也要氈起來了。不如再續娶了一位嫂子罷。」
張恆若道:「亡妻死還未久,何忍便出此言。」康有才道:「張大哥,你這說話雖不差,卻覺迂闊些。勸你續娶,不為別的,原是為著的代撫養這點骨血。他在黃泉下,還要歡喜哩。」

張恆若見他說得有理,亦且實不耐煩這雄奶子的事,便又央媒,尋了一個再醮婦人。
那婦人姓牛氏,雖是再醮,還只二十四五歲。娶來家裡三年,也生下一個兒子。張恆若心中歡喜,想道:雖是我家計單薄,近來費用多了,又沒有餘,卻喜有了兩個兒子,等他們大起來,我老人家不怕沒靠了。就起名叫做張勻。時尚書屋
誰知這牛氏,性情極是凶悍,起先自己未有生育,待那張登,還有些母子情,飯食寒暖,略能照料;自從有了張勻,竟把這張登做厭物看待起來,穿的吃的,一應不管,仍要張恆若當心。張恆若未免有句把說話,他就毒打這四五歲的小孩子來出氣。

張恆若想:自己的年紀老了,他做繼母的年輕,到底在他手裡日子長,我若再和這潑婦爭論,他懷了恨,下去越發不好看了。只得吞聲忍氣過去。
看看張登,早已六歲,張恆若要帶他到學堂中,教他讀書。論起來六歲的孩子,年還未大,張恆若這些人家,又不是指望什麼發科發甲的,原可遲些。不過要藉此避繼母的虎威。
那牛氏卻不肯放他入學,要留在家,像小廝般使喚。張恆若拗他不過,只得歇了。
一日,隆冬天氣飛飛揚揚的下雪,張恆若放了學回家,適值牛氏因天氣嚴寒,指使張登,在那裡燙酒來禦寒。
張恆若見他在火盆邊,縮頭縮腦,不住的抖,走去捏他一把,身子甚是單薄,忍不住對牛氏道:「不要說他也是你的兒子,就是出兩貫錢僱來的小廝,也要照看他饑寒。你因天冷想酒吃,須知他也因天冷,想衣穿哩。」
牛氏聽了,也不開口,竟走去把張登剝得赤條條的,推他到門外雪裡去道:「誰叫他在老子面前裝冷,卻害我受氣!如今叫你光身子到雪裡去,才曉得冷是怎樣的哩!」
張恆若看了這光景,按捺不下這怒氣,趕上前要想揪莊頭髮打他。終究是望六的人,不中用,倒被那煞神健旺不過的潑婦,推了一交,扒起身來,欲待再趕上去,卻聽見張登在門外雪裡不住地喘,又怕他凍壞了,只得先走去抱了他進來,與他穿好了衣服。
看那潑婦時,連他自己養的張勻都不要了,也剝得精赤,丟在地上,拿了條索子,要自己尋死。
左右鄉鄰聽得閙,都走來看,也有去奪牛氏手裡索子的,也有扯住了張恆若,不放他趕過去的,也有在地下抱起張勻來,替他穿衣服的,亂個不住。
張恆若心裡尋思着:這潑婦是再和他講不明白的,如今且自由他,再熬過了幾年,待登兒有十多歲,也就受他磨滅不死了。當下眾人和解了一回,自散不題。
日來月往,早又過了十年,張恆若年紀老了,教不得書,只在家過活。那牛氏一向不許張登去讀書,幸他自己有志氣,每逢牛氏差他外面去幹什麼事,便悄悄地到父親學堂內,認幾個字,記幾句書。回家牛氏道是遲了,打他罵他,他熬了打罵,卻仍偷工夫去和父親請究,習以為常。因此雖沒有讀書的名頭,卻也粗粗有些文理。時尚書屋
其時已十六。牛氏要他入山去樵柴,限他一日要一擔,少了就要挨打。
張勻有十二歲,卻送他去左近學堂內讀書,有什麼好吃的東西,都與張勻吃,那張登只吃口菜飯,還是沒得他飽的。張勻穿的是綢絹,張登穿件布衣,還是破的。
那張勻卻天性孝友,幾次勸母親道:「哥哥與孩兒雖不是一個娘養,卻都是父親的兒子,也就一般是母親的兒子了。母親還該也把些好吃的與哥哥吃,做些絹衣與哥哥穿才是。」牛氏卻只不聽。
一日,張登拿了斧頭、扁擔入山,剛樵得一束柴,忽然狂風大作,頃刻間大雨如注,把張登身上那件破衣,打個透濕,連忙背了這一束柴,奔到前面一個山神廟內去躲,思量等那雨住了,再行去樵。誰知那雨從辰刻下起,傾盆般直下到晚,方纔住點。
張登見天色已黑,歸路又遠,只得就挑了這一束柴回來,向牛氏道:「母親,今日不湊巧,下了這天大雨,只樵得一束柴在此。孩兒肚中饑了,母親把口飯與孩兒吃。」
牛氏便罵道:「虧你這該死的,去了一日,只有這幾根兒,還要想飯吃麼?勸你不要做這好夢了罷。」
張登見說,不敢開口,漸覺餓火燒心,有些豎頭不起,便走到自己房中,做一團兒,睡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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