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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記 第 10 頁


至癸亥仲春,血疾大發。余欲再至靖江作將伯之呼,蕓曰:「求親不如求友。」余曰:「此言雖是,親友雖關切,現皆閒處,自顧不遑。」蕓曰:「幸天時已暖,前途可無阻雪之慮,願君速去速回,勿以病
作者:清.沈復沈三白 / 頁數:(10 / 19)

至癸亥仲春,血疾大發。余欲再至靖江作將伯之呼,蕓曰:「求親不如求友。」余曰:「此言雖是,親友雖關切,現皆閒處,自顧不遑。」蕓曰:「幸天時已暖,前途可無阻雪之慮,願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為念。時尚書屋

君或體有不安,妾罪更重矣。」時已薪水不繼,余佯為僱騾以安其心,實則囊餅徒步,且食且行。向東南,兩渡叉河,約八九十里,四望無村落。至更許,但見黃沙漠漠,明星閃閃,得一土地祠,高約五尺許,環以短牆,植以雙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蘇州沈某投親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憐佑。」
於是移小石香爐于旁,以身探之,僅容半體。以風帽反戴掩面,坐半身于中,出膝于外,閉目靜聽,微風蕭蕭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及醒,東方已白,短牆外忽有步語聲,急出探視,蓋土人趕集經此也。時尚書屋
問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興縣城,穿城向東南十里一土墩,過八墩即靖江,皆康莊也。」余乃反身,移爐于原位,叩首作謝而行。過泰興,即有小車可附。申刻抵靖。時尚書屋
投刺焉。良久,司閽者曰:「范爺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辭色,似有推托,余詰之曰:「何日可歸?」曰:「不知也。」余曰:「雖一年亦將待之。」
閽者會余意,私問曰:「公與范爺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歸矣。」閽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時尚書屋
僱騾急返,蕓正形容慘變,咻咻涕泣。見余歸,卒然曰:「君知昨午阿雙捲逃乎?倩人大索,今猶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臨行再三交託,今若逃歸,中有大江之阻,已覺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圖詐,將奈之何?且有何顏見我盟姊?」余曰:「請勿急,卿慮過深矣。匿子圖詐,詐其富有也,我夫婦兩肩擔一口耳,況攜來半載,授衣分食,從未稍加撲責,鄰里咸知。時尚書屋

此實小奴喪良,乘危竊逃。華家盟姊贈以匪人,彼無顏見卿,卿何反謂無顏見彼耶?今當一面呈縣立案,以杜後患可也。」蕓聞余言,意似稍釋。然自此夢中囈語,時呼「阿雙逃矣」,或呼「憨何負我」,病勢日以增矣。時尚書屋
余欲延醫診治,蕓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喪,悲痛過甚,繼為情感,後由忿激,而平素又多過慮,滿望努力做一好媳婦,而不能得,以至頭眩、怔忡諸症畢備,所謂病人膏盲,良醫束手,請勿為無益之費。憶妾唱隨二十三中,蒙君錯愛,百凡體恤,不以頑劣見棄,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無憾!若布衣暖,菜飯飽,一室雍雍,優遊泉石,如滄浪亭、蕭爽樓之處境,真成煙火神仙矣。神仙幾世才能修到,我輩何人,敢望神仙耶?強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擾。總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嗚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終歸一死。時尚書屋
今中道相離,忽焉長別,不能終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婦,此心實覺耿耿。」言已,淚落如豆。余勉強慰之曰:「卿病八年,懨懨欲絶者屢矣,今何忽作斷腸語耶?」蕓曰:「連日夢我父母放舟來接,閉目即飄然上下,如行雲霧中,殆魂離而軀殼存乎?」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補劑,靜心調養,自能安痊。」蕓又唏噓曰:「妾若稍有生機-綫,斷不敢驚君聽聞。時尚書屋
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無日矣.君之不得親心,流離顛沛,皆由妾故,妾死則親心自可輓回,君亦可免牽掛。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歸。如無力攜妾骸骨歸,不妨暫居于此,待君將來可耳。願君另續德容兼備者,以奉雙親,撫我遺子,妾亦瞑目矣。」
言至此,痛腸欲裂,不覺慘然大慟。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斷無再續之理,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耳。」蕓乃執余手而更欲有言,僅斷續疊言「來世」二宇,忽發喘口噤,兩目瞪視,千呼萬喚已不能言。痛淚兩行,涔涔流溢.既而喘瀝微,淚漸干,一靈縹緲,竟爾長逝!時嘉慶癸亥三月三十日也。時尚書屋
當是時,孤燈一盞,舉目無親,兩手空拳,寸心欲碎。綿綿此恨,曷其有極!
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為助,余盡室中所有,變賣一空,親為成殮。嗚呼!蕓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懷才識。歸吾門後,餘日奔走衣食,中饋缺乏,蕓能纖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辯析而已。時尚書屋
卒之疾病顛連,賫恨以沒,誰致之耶?余有負閨中良友,又何可勝道哉?!奉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話云「恩愛夫妻不到頭」,如餘者,可作前車之鑒也。時尚書屋
回煞之期,俗傳是日魂必隨煞而歸,故居中鋪設一如生前,且須鋪生前舊衣于床上,置舊鞋于床下,以待魂歸瞻顧,吳下相傳謂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于床而後遣之,謂之「接眚」。邗江俗例,設酒餚于死者之室。一家盡出,調之「避眚」。時尚書屋
以故有因避被竊者。蕓娘眚期,房東因同居而出避,鄰家囑余亦設餚遠避。眾冀魄歸一見,姑漫應之。同鄉張禹門諫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嘗試也。」
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張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歸,業已陰陽有間,竊恐欲見者無形可接,應避者反犯其鋒耳。」時余痴心不昧,強對曰:「死生有命。君果關切,伴我何如?」張口:「我當於門外守之,君有異見,一呼即入可也。時尚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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