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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記 第 4 頁


時方七月,綠樹陰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鄰老又為制魚竿,與蕓垂釣于柳陰深處。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雲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于籬下
作者:清.沈復沈三白 / 頁數:(4 / 19)

時方七月,綠樹陰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鄰老又為制魚竿,與蕓垂釣于柳陰深處。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雲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于籬下,老嫗報酒溫飯熟,遂就月光對酌,微醺而飯。時尚書屋

浴罷則涼鞋蕉扇,或坐或臥,聽鄰老談因果報應事。三鼓歸臥,周體清涼,幾不知身居城市矣。籬邊倩鄰老購菊,遍植之。九月花開,又與蕓居十日。時尚書屋
吾母亦欣然來觀,持螯對菊,賞玩竟日。蕓喜曰:「他年當與君卜築于此,買繞屋菜園十畝,課仆嫗,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畫我綉,以為持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
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預知己淪亡,可勝浩嘆!
離余家中裡許,醋庫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廟。迴廊曲折,小有園亭.每逢神誕,眾姓各認一落,密懸一式之玻璃燈,中設寶座,旁列瓶幾,插花陳設,以較勝負。日惟演戲,夜則參差高下,插燭于瓶花間,名曰「花照」。花光好影,寶鼎香浮,若龍宮夜宴。時尚書屋
司事者或笙簫歌唱,或煮茗清談,觀者如蟻集,檐下皆設欄為限。余為眾友邀去插花佈置,因得躬逢其盛。歸家向蕓艷稱之,蕓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為男之法也。」
於是易鬢為辮,添掃蛾眉;加余冠,微露兩鬃,尚可掩飾;服余衣,長一寸又半;于腰間折而縫之,外加馬褂。蕓曰:「腳下將奈何?」余曰:「坊間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購亦極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蕓欣然。及晚餐後,裝束既畢,效男子拱手闊步者良久,忽變卦曰:「妾不去矣,為人識出既不便,堂上聞之又不可。」余慫恿曰:「廟中司事者誰不知我,即識出亦不過付之一笑耳。時尚書屋
吾母現在九妹丈家,密去密來,焉得知之。」蕓攬鏡自照,狂笑不已。余強輓之,悄然徑去,遍游廟中,無識出為女子者。或問何人,以表弟對,拱手而已。時尚書屋

最後至一處,有少婦幼女坐于所設寶座後,乃楊姓司事者之眷屬也。蕓忽趨彼通款曲,身一側,而不覺一按少婦之肩,旁有婢媼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爾!」余試為措詞掩飾,蕓見勢惡,即脫帽翹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與愕然,轉怒為歡,留茶點,喚肩輿送歸。時尚書屋
吳江錢師竹病放,吾父信歸,命余往弔。蕓私調余曰:「吳江必經太湖,妾欲偕往,一寬跟界。」余曰:「正慮獨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無可託詞耳。」蕓曰,「託言歸寧。時尚書屋
君先登舟,妾當繼至。」余曰:「若然,歸途當泊舟萬年橋下,與卿待月乘涼,以續滄浪韻事。」時六月十八日也。是日早涼,攜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蕓果肩輿至。時尚書屋
解維出虎嘯橋,漸見風帆沙鳥,水天一色。蕓曰:「此即所謂太湖耶?今得見天地之寬,不虛此生矣!想閨中人有終身中能見此者!」閒話未幾,風搖岸柳,已抵江城。時尚書屋
余登岸拜奠畢,歸視舟中洞然,急詢舟子。舟子指曰:「不見長橋柳陰下,觀魚鷹捕魚者乎?」蓋蕓已與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後,蕓猶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口:「羅衫汗透矣!」蕪迴首曰:「恐錢家有人到舟,故暫避之。時尚書屋
君何回來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於是相輓登舟,返棹至萬年橋下,陽烏猶末落山。舟窗盡落,清風徐來,絨扇羅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橋紅,煙籠柳暗,銀瞻欲上,漁火滿江矣。時尚書屋
命仆至船梢與舟子同飲。船家女名素雲,與余有杯酒交,人頗不俗,招之與蕓同坐。船頭不張燈火,待月快酌,射覆為令。素雲雙目閃閃,聽良久,曰:「觴政儂頗嫻習,從未聞有斯令,願受教。」
蕓即譬其言而開導之,終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罷論,我有一言作譬,即瞭然矣。」蕓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鶴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無乃勞乎?」素雲笑捶余肩曰:「汝罵我耶!」蕓出令曰;「只許動口,不許動手。違者罰大觥。」
素雲量豪,滿斟一觥,一吸而盡。余曰:「動手但準摸索,不准捶人。」蕓笑輓素雲置余懷,曰:「請君摸索暢懷。」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無意間耳,擁而狂探,田舍郎之所為也。」
時四鬃所簪萊莉,為酒氣所蒸,雜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戲曰:「小人臭味充滿船頭,令人作惡。」素雲不禁握拳連捶曰:「誰教汝狂嗅耶?」蕓呼曰:「違令,罰兩大觥!」素雲曰:「彼又以小人罵我,不應捶耶?」蕓曰:「彼之所謂小人,益有故也。請幹此,當告汝。」素雲乃連盡兩觥,蕓乃告以滄浪舊居乘涼事。時尚書屋
素雲曰:「若然,真錯怪矣,當再罰。」又幹一觥。蕓曰:「久聞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擊小碟而歌。蕓欣然暢飲,不覺酩酊,乃乘輿先歸。時尚書屋
余又與素雲茶話片刻,步月而回。時余寄居友人魯半舫家蕭爽樓中,越數日,魯夫人誤有所聞,私告蕓曰:「前日聞若婿挾兩妓飲于萬年橋舟中,子知之否?」姜口:「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詳告之,魯大笑,釋然而去。時尚書屋
乾隆甲寅七月,親自粵東歸。有同伴攜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艷稱新人之美,邀蕓往觀。蕓他日謂秀峰曰:「美則美矣,韻猶未也。時尚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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