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地方任何裝置,讀您想讀。

《榮格自傳》 第 11 頁


而我則大吃一驚,因為我什麼也沒有注意到。母親比平時躺在床上的時候多,可我根本沒有當回事,我認為,無論如何,她臥床不起實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軟弱。父親把我領到母親床邊,她抱出一個看起來叫
作者:待考 / 頁數:(11 / 48)

而我則大吃一驚,因為我什麼也沒有注意到。母親比平時躺在床上的時候多,可我根本沒有當回事,我認為,無論如何,她臥床不起實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軟弱。父親把我領到母親床邊,她抱出一個看起來叫人失望的小東西:一張紅紅的、滿是皺紋的臉,和老年人的臉一樣,眼睛閉着,就像一隻瞎眼的小狗。背上長着一些根根分明的、長長的紅毛,它是不是要長成猴子呢?我當時很迷惘,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什麼。時尚書屋

難道剛生下的孩子就是這個樣子?他們含含糊糊地談論着鸛,據說嬰兒是鸛鳥送來的。不過小狗和小貓的崽兒們又怎麼樣呢?在那一窩崽兒生完之前,鸛鳥得來回飛多少趟呢?母牛又怎麼樣呢?我無法想象鸛鳥能設法用嘴叼着一整頭牛犢。不僅如此,農夫們還說母牛產仔,而並非由鸛鳥叼來牛犢。顯然,這個故事是強加在我身上的那些謊言中的又一個謊言。時尚書屋
我確信,母親又做了件我不該知道的事。時尚書屋
妹妹的突然出現使我產生了一種朦朧的不信任感,使得我的好奇和觀察變得敏鋭了。母親隨後作出的一些古怪的反應證實了我的猜疑,說明有種令人抱憾的事與這次生育有關,否則的話這個事件就不會太令我傷腦筋,雖說它很可能對強化我十二歲時的一段經歷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時尚書屋
母親有種討厭的習慣,當我應邀外出的時候她老是追在屁股後面喊出種種金玉良言。在這些場合,我不僅穿著最好的衣服,皮鞋擦得鋥亮,而且還感覺到我的目的和我在公開場合裡形象的尊嚴,因而讓人們在大街上聽見我媽在身後喊出的那些不光彩的話,對我來說是一種恥辱:「不要忘了代爸爸媽媽向他們問好,擦擦鼻子——帶手帕了嗎?洗過手了嗎?」以及諸如此類的話。當我出自自尊和虛榮,小心翼翼地要呈現出一副儘可能無可挑剔的形象時,那種伴隨着我的妄自尊大的自卑卻又這樣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覺得確實不公平,因為這些場合對我來說事關重大。時尚書屋
在去作客的路上我覺得很是了不起,很是高貴,平日穿上節假日才穿的衣着時我就有這種感覺。然而,我一看見我要訪問的那幢房子,畫面就急劇變化了,然後一種對那家人的豪華和權勢的感覺就壓倒了我。我害怕他們,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巴不得能鑽進地下幾丈的深處。我按門鈴時就是這種感覺。時尚書屋
在我聽來,房內的鈴聲就像喪鐘一般。」
出於一種挑戰心理,我就會不把父母的問候轉達出來,或者舉動帶有不必要的害羞和固執。如果情況變得太糟,我就會想到我藏在頂樓上的秘寶,然後我就會再次平靜下來。在我處于孤獨無助的境地時,我記起我是那「另一個人」,那「另一個人」擁有那不可侵犯的秘密、黑石頭和穿長袍戴高帽的小人。時尚書屋

我無法回想起在童年時曾想到過,在耶穌——或那個穿黑長袍的耶穌會會士——那些穿著斗篷戴着高帽子站在墳墓邊的人們、草地上墳墓般的洞穴、男性生殖器的地下神殿,以及我那鉛筆盒裡的小人之間,有着一種聯繫的可能性。有關酒神祭典遊行時抬的陰莖像的神的夢是我的第一個大秘密,矮人是第二大秘密。然而,我並不認為我朦朧感覺到,在那塊「靈魂之石」和也是我本人的那塊石頭之間存在着一種關係。時尚書屋
直到今天,在八十三歲寫下我的回憶錄之時,我也從未將纏結在我最早回憶上的結解開。最早的回憶就像地下的單株根莖所生發出的芽,就像在一條潛意識發展的道路上的車站。雖說我愈來愈不可能對耶穌採取一種明確的態度,我卻記得,打我十一歲時起,有關上帝的觀念就開始令我感興趣了。我喜歡向上帝禱告,這多少令我滿足,因為那是種沒有矛盾的祈禱。時尚書屋
上帝並沒有因為我的不信任而變得複雜起來。而且,他不是個穿黑袍的人,不是畫上的耶穌,畫上的耶穌服飾華麗,人們對他的舉止司空見慣。相反,上帝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我聽說,不可能對他形成任何正確的概念。固然他近似於一個非常有權有勢的老人,但令我極其滿意的是,有着一種戒律,大意是說,「你將不會把你造成任何雕像或與任何事相類似」。時尚書屋
因而人們對待他就不能像對待耶穌那樣熟悉放肆,耶穌絶非「秘密」。與我在頂樓上的秘密的某種類推開始使我有了悟性。時尚書屋
學校開始令我厭煩。與我寧可花費在繪出戰役和玩火的時間相比,學校佔據的時間是太多了。神學課是難以言傳地枯燥,而我對數學課的感覺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恐懼。老師宣稱,代數是一樁完全自然的事情,應該把它看作天經地義之事,而我甚至不知道數字實際上為何物。時尚書屋
它們不是鮮花,不是動物,不是化石;它們不是可以被想象出來的事物,而只是由計算產生出來的量。令我大惑不解的是,這些量現在又是由字母來代表着,字母又意味着聲音,因而可以說有可能聽見它們。說也奇怪,我的同學能夠駕馭它們,發現它們不言自明。誰也不能告訴我數字是什麼,而我又甚至不能將這個問題陳述出來。時尚書屋
糟糕的是,我發現誰也不理解我的困難。我必須承認,我的老師不厭其煩地向我說明,這種將可理解的量化為聲音的奇特運算的目的何在。我終於領悟到,目的在於達到一種約分的體系,在這體系的幫助下許多量能夠被置於一個簡短公式之中。但這一點也沒有使我產生興趣。時尚書屋
我以為那整個事完全是強詞奪理。為什麼數字應該由聲音來表示?人們也滿可以用蘋果樹表示a,用盒子表示b,用個問號表示x。a,b,c,x,y,z並不具體,它們像蘋果樹一樣,並不能向我解釋出數字的實質。但最令我惱怒的是這一定理:如果a=b而b=c,那麼a=c,雖然根據定義a與b的意思完全是兩回事,既然不同,a因而也就不能與b相等,更不用說與c相等了。時尚書屋
每當是一個等式的問題的時候,那麼就說a=a,b=b,等等好了。這一點我能夠接受,而a=b在我看來卻完全是個謊言或者騙局。當老師公然不顧他本人有關平行綫的定義,說它們在無窮大時相遇,我也同樣惱怒了。在我看來,與愚弄農夫的愚蠢把戲相比,這並沒有高明到哪裡去,而且我既不能與它有關也不願與它有關。時尚書屋
我的智力上的道義與這些反覆無常的自相矛盾之處鬥爭着,這些自相矛盾之處使我永遠也不能理解數學。一直到晚年我都有這種固執的感覺,即如果像我的同學那樣,我能夠毫不費力就接受a=b、太陽=月亮或狗=貓這一定理,那麼數學就會無窮無盡地愚弄了我——我只有到八十四歲時才會意識到愚弄到什麼程度。我的一生中始終有一個謎,即毫無疑問我能夠正常進行運算,可不知何故我永遠也不能設法在數學中辨清方向。我尤其不能理解有關數學和我本人所具有的道義上的懷疑。時尚書屋
我只有在用特殊的數字值替代字母並通過實際計算來驗證運算時,才能夠理解方程式。隨着數學課的學習,通過抄錄我並不懂的代數公式,通過記憶在黑板上的特殊字母組合,我多少能夠取得一些進展。我再也不能夠通過替換數字來取得進步,因為老師不時說道,「這兒我們寫上某某式」,然後他就會在黑板上潦草地寫上幾個字母。我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的這些字母,不知他為何寫——我所能看出的惟一原因就是,這使他能將運算帶到他覺得是滿意的結論。時尚書屋
我的不理解嚇倒了我,使我不敢問任何問題。時尚書屋


分享與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