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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自傳》 第 9 頁


我們來到一座教堂,母親說:「這是一座天主教堂。」我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悄悄從母親身邊溜開,從開着的門往裡面窺視,正好看見裝飾一新的祭壇上點着一支大蠟燭當時是復活節期間。這時我突然在
作者:待考 / 頁數:(9 / 48)

我們來到一座教堂,母親說:「這是一座天主教堂。」我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悄悄從母親身邊溜開,從開着的門往裡面窺視,正好看見裝飾一新的祭壇上點着一支大蠟燭當時是復活節期間。這時我突然在階梯上絆了一跤,下巴撞在一塊鐵上,父母抱起我時,血流不止。我當時的心情特別有意思:一方面,我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我的尖叫聲引起了上教堂的人們的注意;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自己做了違禁的事。時尚書屋

「耶穌——綠色的帷幕——吃人怪物的秘密……這就是和那些耶穌會會士有關的天主教堂。我絆倒,疼得喊叫完全是他們的過錯。」
後來許多年,我一直不願進天主教堂,一進去心中就怕摔跤、流血,怕那些耶穌會會士。摔跤、流血似乎就是天主教堂的氣氛,但正是這種氣氛對我具有吸引力。倘若一個天主教神父非靠近我不可,那將使我大為不安。直到三十多歲以後,我才克服了這種壓抑的感覺,那是在維也納聖斯蒂芬大教堂。時尚書屋
一過六歲,父親就開始給我上拉丁文課,同時也開始上學。我並不怕上學,因為在上學之前,我就學會了閲讀,並且在學校裡也總是名列前茅,所以覺得挺輕鬆。記得有一次我讀不懂,就纏着母親給我讀,那是一本有許多插圖的兒童讀物,裡面講到不少外國的宗教,特別是印度教,有婆羅門教、毗濕奴、濕婆等插圖,使我得到無窮無盡的樂趣。母親後來告訴我,我後來總是不斷地翻看這些插圖。時尚書屋
每當我看這些插圖時,總有一種朦朧的感覺,覺得它們和我那「原始的啟示」有某種親和性;我從未對人講起過它,也永遠不准備道破這秘密。母親間接證明了我的感覺,我始終注意到講起「異教徒」時,她語調中那一絲淡淡的鄙夷神氣。我知道,如果我向她披露了我的「啟示」,她一定會恐懼萬狀,大加責難。我當然不會去自討沒趣,自找羞辱。時尚書屋
這並不幼稚的行為,一方面和強烈的敏感和易受傷害的內心有關係,另一方面和我早年的孤獨有關我妹妹在我九歲以後出生,我只能一個人玩,按我自己的方式來玩。遺憾的是,我記不清我玩的究竟是什麼,但我記得,我玩的時候,不願別人來打擾。我玩得很專心,既不願人看見,也不願讓人說三道四。我清楚地記得我玩什麼大約是在七八歲時。時尚書屋
我特別喜歡玩磚頭,用磚建塔,然後再用「地震」的方法心醉神迷地摧毀它。在七八歲之間,我總是不斷地畫戰役、包圍、轟擊和海戰的畫。然後我把整個筆記本上塗滿了墨跡,而且極有興趣地滿足於對這些涂畫作出離奇的解釋。我所以願意上學,就是因為我在那兒最終找到了我長期沒有的玩耍夥伴。時尚書屋
在學校,我也有所發現。但在談學校的事以前,我得先談談夜裡的事。夜的氣氛開始變得濃厚了,各種事都在夜裡發生,顯得不可理解,令人生疑。父母不在一起睡,我睡在父親的房間裡。時尚書屋

從母親的臥室的門傳來了怕人的聲響。一到夜裡,母親就顯得古怪、神秘。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從她的房門出來,那影子的頭離開了脖子,在它的前面浮動,就像一個小月亮。突然,又出現了另一個頭,那頭又離開了脖子。時尚書屋
這種情形重複了六七次。我總是做讓人憂心忡忡的夢,夢中的事物,一會兒小,一會兒大。例如,我看見老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球,那球漸漸地朝我滾來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個駭人的、使人窒息的東西。又有一次,我夢見了電線,上面落着許多鳥,突然,電線開始變得越來越粗,直到我被嚇醒。時尚書屋
這些夢是我生理變化的序幕,說明某種青春發育已經開始,那時我大約七歲。我得了假性哮喘病,伴隨着陣陣窒息。有一天晚上突然發起病來,我站在床腳,腦袋耷拉在床欄杆上,父親抱住了我。我看見頭上有一個藍色的光圈,大約滿月那麼大,裡面許多金色的小人來來去去,我想他們大概是天使吧。時尚書屋
各種幻象不斷出現,每次都能減輕我對窒息的恐懼。可是一做焦慮的夢,就會窒息。我覺得這裡面有一種內在的心理因素:房內的空氣開始變得無法呼吸了。時尚書屋
我討厭上教堂,但聖誕節的時候例外。聖誕頌歌《上帝創造了這一天》使我覺得格外高興。當然,晚上的聖誕樹就更令人快活了。只有聖誕節我能夠熱烈地去慶祝,對其餘的節日我卻顯得冷漠。時尚書屋
除夕也有某種像聖誕節時的魅力,但畢竟不如聖誕節。基督降臨節也有點特色,但無法跟即將來臨的聖誕節相比。它總是和夜、暴風雪、風、房中的黑暗緊密相關,那時總有聲音微細的嘀咕和離奇古怪的事發生。時尚書屋
現在來說說和我那些鄉村同學有關的事。我發現他們使我的自我發生了異化。和他們在一起時,我就和在家裡時大不一樣。我和他們一塊兒打打閙閙,玩各種各樣的惡作劇,有些把戲在家裡永遠不會發生。時尚書屋
當然,我心裡明白,這些把戲我獨自一人完全就能想出來。我覺得,我自身的變化主要來自同學的影響,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引導了我,強迫我和我自身離異。這個沒有父母但卻包含了別人的較廣闊的世界,對我產生的影響,如果不是完全可疑的,或者隱隱約約敵對的,至少也是含混不清的。雖然我愈來愈感到那個白日世界的美,那裡「金色的陽光透過綠色的樹葉」,但同時也預感到那個影子世界無法逃避,那裡到處都有令人顫慄的、無法解答的、揪着我的心的問題。時尚書屋
當然,做晚禱可以給我一種儀式上的保護,因為它恰當地結束了一個白天,適時地引入了夜和睡眠,但白天又潛伏着新的危險。我彷彿覺得自己分裂了,併為此感到恐怖。我內心的安全受到了威脅。時尚書屋
我還記得這段時期七至九歲,我喜歡玩火。我們家花園裡有一堵用大石頭砌成的老牆,石頭縫形成了洞,我常在一個洞裡生一小堆火,讓別的孩子幫助我四處找木頭,不斷添柴,為的是不讓火熄滅。這堆火只歸我一個人照管,別的孩子可以在別的洞裡生火,可他們的火不聖潔,與我無關。我的火燒得很旺,上面有一圈聖潔的輝光。時尚書屋
在這堵牆的前面有一道斜坡,斜坡裡埋着一塊突出的石頭,這是我的石頭。當我一個人的時候,常常坐在上面,胡思亂想:「我現在坐在石頭上,石頭在我下面。」但石頭也能說「我」,也能想:「我躺在這道斜坡上,他正坐在我上面。」於是問題就來了:「我是那個坐在石頭上的我呢,還是上面坐著他的石頭呢?」這個問題總使我感到茫然,我總是站起來,弄不清誰是誰。時尚書屋
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沒有弄清,一種奇特的、怪有意思的黑暗感伴隨着我的疑惑。但有一點是無可懷疑的,這塊石頭和我有某種神秘的關係,我可以在上面一坐好幾個小時,被它提出的謎一樣的問題逗引得暈頭轉向。時尚書屋
三十年後,我又站到那道斜坡上,此時我已結了婚,有了孩子,有了房子,有了地位,也有了一個充滿各種思想和計劃的頭腦。但突然我又變成了那個曾經點一堆意義神秘的火、並且坐在石頭上苦思冥想究竟石頭是我,還是我是石頭的孩子了。我立刻想到自己在蘇黎世的生活,那歲月彷彿是陌生的,如同從遙遠的空間和時間傳來的消息。這使我感到心驚膽顫,因為我剛剛沉湎于其中的童年世界是永恆的,我已被強拉出這個世界,墜入不斷滾滾向前的時間中,越走越遠。時尚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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